秦赵长平血战
方浣子.2006
方浣子.2006
前言
……那可以不是中华民族的骄傲,但是,那才是中华民族的味道。
秦赵长平之战,发生于公元二千二百多年前。这是决定两国命运乃至天下大势的战争。秦国投入军力六十万,赵国超过五十万*。两国于上党对峙三年,不断增加兵力,终于在公元前260年双双换将,血战长平。大战以秦国完胜告终,史载秦坑赵降卒四十万,赵国家家泣血。长平后期的邯郸之战,赵国虽惨胜,但六十年国力败尽,气息奄奄;秦国倾全国之力攻赵,精锐亡半,元气大伤,数十年无大出之力。尽管如此,自商鞅变法一百年以来的秦国,至此函谷关以望,六国已无可匹敌之力。
长平之战后39年,秦一统六国。
(*对战国时期兵力数字有疑问,根据打仗一向夸大的可能性,及军粮供应、通信联络的种种困难,我倾向于认为没有那么多人)
一、青铜之秦,永远在等待大出天下的那一天
1、商鞅带给秦国的东西
在商鞅入秦之前,秦并不是一个值得侧目的国家。
秦在中国的边缘,建国已经300年了。秦人在犬戎攻入镐京之际,拼死护送周平王东迁洛阳,得以封诸侯。春秋以来,秦国地处偏僻,又忙于和戎、狄部落作战,“诸夏宾之,比于戎翟”,虽有秦穆公之威,但至战国之初,仍是弱国,被视为同蛮夷而瞧不起。六国会盟,都没有知会秦国。
公元前四世纪上半叶,秦国在与魏国的争斗中,已经拖得伤痕累累。它衰落、它穷、它没有地位,这个古老的部族寻求能证明自己存在和战斗的方式。
此时秦国的国君,正是年轻的秦孝公赢渠梁。破落的贵族卫鞅带着秦孝公的“招贤令”来到了偏僻落后的秦国。
商鞅这个人,以现在的眼光看来,必然冷酷、坚决、少情,有破落户特有的不怕一身剐的气质。他后来身受车裂之惨,固然让历朝历代痛情惋惜,深恨秦之刻薄寡恩,但这四个字正是商鞅的一生写照。他的农战政策、严刑峻法、甚至他的百金移木让人熟知,但渭河也永远流着杀戮的血。是成群旧贵族的血,也会有商鞅自己的血。
秦国的人流血了,但是秦国没有跟着流血。商鞅变法,毋宁说是变戏法,秦孝公二十年不犹疑不离弃的支持,秦国成为了战国最先进而富强的国家。而秦国虽然杀了商鞅,秦国没有杀新法,就像一百年后,秦国杀了白起,而没有废掉他带给秦国的天下无敌的杀气。每个在秦国留下脚印的人,似乎都能把自己的精魂留在秦国,即使这个国家需要他们的利爪,最后还需要他们的鲜血。
商鞅留在秦国的这个脚印,无疑是最深刻、最凝重、最不能令人忘怀的。一切的大厦,都建筑在深深的地基之上,商鞅不仅率先打了第一根桩,还铺排出了一片不能撼动的铁底,正是它支撑着秦国风雨不倒,日见弥坚。
秦国几乎立刻享受到了变法的好处。变法之后,秦国踏出了它东取中原的第一步,夺回被魏国占领的河西。公元前330年,秦军在雕阴大败魏军,斩敌四万五千人,迫魏国献河西于秦。这是秦国几代以来的重大胜利,至此,秦东据黄河、函谷关天险;南凭秦岭、巴蜀隔楚国,近可攻退可守,处于非常有利的战略位置。山东六国再也无法小视秦国,他们感受到了秦国的锋芒,也已直接处于秦国的锋芒之下。
2、百年间,六国震惧
战国之世,尚有几个兵不盈十万,马不足十千的小国家,在大国的夹缝里左右斡旋,艰难生存,中山国正是其中之一。但中山别的没有名气,国境内的中山狼却是家喻户晓。因为它们成群结队,齐心一致,凶狠残虐无比,却又狡诈至极,不将猎物连皮带骨吞下,死不罢休。
在中原六国的眼里,秦国正比这样的野兽。打不烂,拆不散,诡计叠出,只盯着你的土地与人口。
秦夺取河西之后,魏首当其冲,而其余五国也终于警醒。他们在这个国家新生般的气势里感觉到,秦再也不是与边缘邻邦厮杀拉扯的西蛮,如今,其锋逼魏,但其志已在天下。此时的秦国,与春秋或者战国初相比,多了一种睨视八方的自信,国内人人勤耕,户户练兵,一份坚忍于己,必以十分严酷对敌。
中原广袤腹地时时受这样一群嗜血之徒的威胁,六国岂能安枕?魏国首倡“合纵”,由魏相公孙衍发起,联合赵、韩、燕、楚,五国伐秦。公孙衍是个人才,其后的苏秦也不过是在炒他的冷饭。秦国的这一锋芒必现,竟在纵横家的手上掀动了一场合纵连横的旷古风云,国之安危,于谈笑间成定数,仅此一点,纵横派各大家便不枉一生。
魏国是一个出大才的国家。除去公孙衍,魏文侯时的吴起,因惧杀而逃到楚国,一生七十六战不败,虽战国四大名将不比,惨死于楚。著名的庞涓和孙膑之争,也以孙膑逃齐伐魏而告终。商鞅入秦之前,魏相公叔座力荐其于魏惠侯,言其有经世之才,不能用之,则必杀之,以免他人所用。魏惠侯只当成了耳旁风,而使商鞅入秦,三说秦孝公,君臣二十年铁血。而后在秦国提出“远交近攻”方略的丞相范雎,更是在魏国备受耻辱的老魏人。魏国有人,却留不住人。不管这是不是巧合,离魏的士子都成为了天下大才,至少在此刻,合纵的声势隆隆作响之时,又一位士子离开魏国来到了秦国。
他就是倡合纵的张仪。古今罕见的拆台高手。
任是秦国天时、地利、人和俱在,六国联合来攻,以一敌六也绝对消受不起。但六国之间犬齿交错,利益横叠,只要秦国不直接威胁到它们的切身利益,必然分心。张仪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游说六国,弃盟连秦。其人是个坦荡荡的不要脸的人,此种风范,唯有楚汉相争时的陈平或可一比。楚怀王被他一骗两骗,身死异国,让屈原大夫恨得入骨。也是这种小人做派,让继秦惠文王之后即位的秦武王非常不喜,张仪自身在秦恩怨俱结,靠着不烂之舌说秦武王离秦去了魏国,得以善终。但他离秦,终于没有再挥洒什么,因为留魏一年便身死魂去。
后人曾猜测苏秦与张仪密谋,一方搭架子,一方拆台,以保两人永享高位显爵。苏秦与张仪,本不是同一时的人,无端揣测也就自然灰飞。但思之,天下尽在二人之口,布衣士子,纵横捭阖,不禁神往。
张仪的成功,说到底,仍然是秦国的深厚国力、赫赫军威。公孙衍发起的五国伐秦,实际只有唇亡齿寒的赵、韩、魏三国出兵,兵至函谷关,便被秦军打退,后秦军又在修鱼大败联军,歼敌八万。公元前278年,苏秦鼓动的韩、赵、魏、齐、燕五国联军没有废秦军一兵一卒,自行退散。此后,秦国不断向邻边的老三晋赵、韩、魏以及南方大邦楚国进攻,其将司马错、白起举世闻名,其军战必胜,攻必克,杀伐决断,所向披靡。一时间,秦国铁军,六邦震惧。
然而就在这瞬息岁月间,中原三家之一的赵国,却渐渐成为了其力堪于秦国相比肩的大国。两国息息接壤,秦欲东出,必先灭赵,而六国抗秦,赵就是风口浪尖。赵国的强大,一时间,在各国心头都落下了难以言说的滋味。
二、赵之刚烈,如大雪弓刀
1、 赵雍的韬光养晦和一鸣惊人
1、 赵雍的韬光养晦和一鸣惊人
赵国是一个年轻的国家。公元前403年,三家瓜分春秋大国晋,赵始建国。赵国的封地,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都是一块寸步寸险的死地。北有林胡、楼烦部落,东抵富庶强国齐,南挨随时虎视眈眈的魏,而西正对着虎狼之强秦。正因为四面受险,无可依托,赵国自建国起,就从来不是一个强大的国家,魏国还甚至占据过赵都邯郸三年,终因孙膑的“围魏救赵”而功亏一篑,与乐毅伐齐有同等之憾。
赵雍即位前,赵国虚弱无力,在战国七雄中只能算是末流,连中山这样的小国也屡屡犯境,无还手之力。就算在他即位后长达十八年的时间里,赵国依然是老样子,处处受敌,处处挨打,眼见得终将成为四邻之食。
赵雍在这漫长的十八年里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是韬光养晦,等待时机?还是浑浑噩噩,一朝警醒?现在都已经不得而知了。只知道他忽然在即位近二十年后,大刀阔斧,坚定不移,推出了后世闻名的“胡服骑射”,而他自己也成为梁启超口中的继黄帝之后中国的第一伟人——赵武灵王。
春秋战国,礼崩乐坏,但向蛮夷之族学习,还是开天辟地的第一次。然而赵国历史中固有的稳定使得这一项另士大夫不堪忍受的改革顺利推行,层层深入到全国。
变革的力量是巨大的。赵国宛如是猛然惊醒了,此前懦弱的一百年彷佛只是沉睡时的伪装。抛弃笨重的战车后,赵国的骑兵轻便、快捷,迅速地灭了心腹之患中山国,又北败林胡、楼烦,修筑长城。这一时期,直到赵亡前,名将辈出,群星璀璨。这是一段辉煌的赵国历史,惟其,旁人或者永远无法发现,赵人的骨子里竟透着如此一股刚烈,虽败不馁,至死不回,予我刀枪,还诸死殇,四面强敌而压不垮,砸不烂,仍是赫赫一片刀光。只有这样的国家,这样的军士,才能败秦!
六国蠢蠢欲动,天下大势似乎又将变化。
2、 秦败阏与,赵军强悍天下闻名
赵国的强大,于秦国来说,是不得不除之的枕边寒光。秦昭襄王讨要一块宝贝的和氏璧,被赵国蔺相如视死如归地搅黄,为显声威的渑池之会,又叫这个蔺相如逼得敲了瓦盆。赵国已经有这个底气和胆量向秦国叫板,而秦迟迟没有震怒借以辞色,正是对赵国实力的忌惮。第一次,秦国没有在一个国家的身上讨到便宜。
但更令人震惊的是,秦军败了!八万铁甲尽折阏与。这是一个足以引起滚滚惊雷的消息。
公元前269年,秦将胡伤(又有一说,称此为《史记》中司马迁为无敌者隐,阏与将领为白起。未确定,采多数说)率军借道韩国上党进攻赵国阏与。赵惠文王另将领兵急救,廉颇认为阏与道途险阻,不宜举兵,惟赵奢力陈狭路相逢勇者胜,主张立即救援阏与。这一战的结果,赵奢占据北山形胜之地,一鼓作气大败秦军。秦损失惨重,铁甲尽折。
阏与之战,成全了赵奢的勇者威名,却在秦国人的心头打下了重重的伤痕烙印。这是秦自商鞅变法80年来的第一次败战,秦国令人闻风丧胆的铁军遇上赵国的骑兵,面对面,刀枪对刀枪,狭路相逢竟然占不了丝毫便宜,更甚者,赵军更威猛、更强悍、更欲求胜!秦国上下震动了,不败赵,则秦枉说东出,就连百年来的国威也要黯淡衰退。赵国打出了自己中流砥柱的威风,也伏下了秦赵对决的祸根,坚韧骄傲如秦者,怎能忍下这一场败战?而秦之雄心,甚或兴衰,也全系在了与赵国的争雄之上。
阏与之战后不久,在魏国备受折辱的范雎投奔秦国,向昭襄王献上了“远交近攻”方略。秦开始避强就弱,几年间不断蚕食孱弱的韩国。秦赵相隔,惟韩之上党。
这是一个谁也不能退步的地方了。
三、上党,旷古杀气
1、 韩国太守逼上梁山,赌了一把大注
秦国对韩国的层层剥皮,将这个在战国末年真正衰微的国家逼到了绝路。四年里,秦国相继占领了韩国的少曲、高平、南阳、野王,特别重要的是,将韩国的上党郡和韩国本土隔开了。上党之地,关系到秦、赵、魏、韩四国的军事利益,秦如得上党,则遥望三晋,占尽先机。
韩桓惠王在这重重的压力之下,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弱肉强食在战国是钢铁真理,孔孟虽动听,也只有等到攻下他人的城池之后,斟酌着收买人心。乐毅伐齐,欲以大道化之,齐国几乎亡国,一个田单苦撑孤城六年,齐地终复。古老的贵族燕国,并没有攻城略地后慢慢消化的能力。终战国之世,也没有时间让哪个国家大道化民。国富、兵强,此二者为铁血根本,无人敢犯,也无道可化之。
桓惠王于是打了主意,想把已是孤岛的上党索性献给秦国求和,以期缓和秦虎视眈眈的压力。如果这件事情成行,那么秦国在这几年的战略将划上成功的逗号。然而没有,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而此事终于成为了一场旷古决战的导火索。
被隔离于本国的上党太守名叫冯亭,应该是个兼有心计和血性的男人。桓惠王的王命到达的时候,他已经做了一个决定——上党,绝不可予强秦!三晋自分家以来,各自为政,相互攻伐,何时才能共同抵御家门口的虎狼之敌?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这一回,他看得清清楚楚,敌人只有秦。
上党太守断然拒绝了王命,把上党十七县双手捧起,递到了三晋之一赵国的眼皮底下。送到口的美食,要还是不要,这是个赵国君臣不能回避的问题。在平原君赵胜的强硬派支撑之下,赵孝成王收下了这块火炭,派兵进驻上党。
对于冯亭来说,献上党于赵,为韩国拉来了强援赵国,而一旦秦赵两强拉成拔刀相对,韩国得避锋芒,暂可保无虞,三晋之间,必同仇敌忾。对于赵国来说,如让秦国占了上党,则失掉了与秦对峙的先机,而上党外望,秦大地千里尽在眼下,无限风光。
——在事情发生的时候,当事人永远都不知道,历史的结论会是什么。在必然和偶然的因素之下,冥冥中没有天意,只有一赌。
冯亭下了一把大注,这场赌局的结果,惟天下可觉。
五百年秦国被激怒了。攻韩或者攻魏,赵国必然都不会再作壁上观,秦国上下也彻底认清,赵国当道,秦威慑四方的兵锋和荣誉转瞬可成云烟。秦的雷霆震怒来得沉默而坚绝。前261年初,秦国各地开始普查男丁,全国粮草和马匹都同时输往一个地方,懵懂无知的人很快就会明白,自商鞅变法而崛起百年的秦,下了一个怎样的决定。
大雨滂沱,在赵国军队驻扎上党的同时,秦国做好了倾国一战的准备。
2、 百万大军对峙
两千两百六十七年前,一支全副武装、浩浩荡荡的大军从从今天的函谷关以西出发,星夜兼程,赶赴上党。此战秦军兵分两路,一路出宜阳,攻韩国,防止韩魏援救赵国,而主力由左庶长(秦二十等爵第十等)王龁统率,出安邑直取上党,赵国的上党驻军兵力稀少,无法与王龁的大军相抗衡,很快败退至赵国境内的长平,秦国大军随之逼近长平。
在赵国派兵进驻上党的过程中,赵国君臣似乎没有意识到,赵国的命运已经因为这十七个县城而到了至关重要的时刻,也没有料想到秦国的雷霆之怒会来得这样早这样猛烈,而既收上党,必做好死保上党的准备。大战还没开始,赵国人因为这一刻的犹疑,而失掉了先机。
秦军攻占上党并向长平推进时,赵国才醒悟到这会是怎样的一场大战。廉颇率领着紧急动员的赵国大军日夜兼程驰援长平,两军相遇之日,似乎就会是一场遍地血腥的纷争之时。
廉颇,作为战国四大名将之一,又在历史上留下诸如“负荆请罪”、“尚能饭否?”这样有名故事的主角,在这个时候显示了他作为赵国支柱的谨慎与老辣。在几次与王龁军的初战未果,前锋又在长平以南全线覆没的情况下,他选择退守长平以北,依据地势,坚壁造垒,避不出战。秦军在前260年的春季和夏季发动了数次对赵军的攻击,双方互有伤亡,秦军在死伤惨重的情况下,仅攻占赵军几个营垒,而廉颇继续避军不战。在长时间的拉锯之下,秦军兵疲,士气下降,双方进入相持。
上党-长平之地,秦赵整整相持了三年。两国几十万大军摆在长平,求胜之心愈强,而增兵愈烈,以致长平的军队达到史无前例的百万之众。长平如同一场旷古漩涡,将两大强国的军士、粮草乃至国运永无休止地吸食进去。事到如今,大家都明白,这场战争,谁也输不起了。
然而现实却是,这场战争,谁也拖不起了。三年的时间,已经将一开始的比拼武力转化成了国力的抗争。百万大军日夜驻扎长平,一兵至少需三人供应,吃用穿着,日耗太惊人,全国都陷入了这场说战却迟迟不战的大战泥潭。旷日持久的相持,国家终将被拖累、拖垮,经济、财政、国民生计也将随之崩溃。
不管现实中的秦国和赵国还能撑持多久,至少是秦国首先表示出了求战的欲望,范雎向秦昭襄王献上了著名的反间计,目的只为了换掉让秦军恨得牙痒痒的死守派廉颇,而赵孝成王在多方考虑的情况下,起用首败秦军的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就坡下驴,拉开了决一死战的架势。
赵国的决定,不能说是错的。而赵括的出场,焉知又不能成为败秦的英雄?名将之为名将,在战争开打之前,是谁也不能下定论的;然而名将也稀少无故选择名将做对手,因为他的条件之一,就是省时度势,如战必胜。
秦国这次担纲主演的,正是战国第一名将,武安君白起。
四、长平,悲风千年
1、 是神是魔
白起这个名字,终战国和后世,听来都有一种深远隐秘的忌讳。
后人敬李广之猛和直,拜关羽之勇和义,哭岳飞之忠和悲,而论战功堪称五千年第一人的白起,自古没有人敢于正大光明的为他树碑立传。明清时期,都有闪雷击死猪牛,而畜之肚腹现白起二字的传言,悄悄四散。
白起墓在咸阳东郊,业已破败。千年的渭河,看着这位战神和魔王出征与归来。
白起出身低微,十六岁入伍,在实打实的秦军营凭力战和军功一步步拔升,秦昭王十三年(公元前226年),白起晋为左庶长,第一次为将就攻陷韩国的新城。自此后,继吴起,至死未败,几乎战战完胜。
明年(昭王十四年,公元前225年),(白起)为左更,“攻韩、魏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又虏其将公孙喜,拔五城”
又明年,白起升大良造,“攻魏,拔之,取城大小六十一”。
又明年,攻垣城,拔之。
后五年,白起攻赵,拔光狼城。
后七年,白起攻楚,拔楚都郢,火烧夷陵,直逼楚东竟陵。楚王亡陈国。白起取楚为秦之南郡,定巫、黔为中郡,遂被封武安君。
昭王三十四年,白起攻魏,“拔华阳,走芒卯,而虏三晋将,斩首十三万。”
同年,与赵将贾偃战,“沈其卒二万人于河中”。
昭王四十三年,白起攻韩国陉城一带,“拔五城,斩首五万。”
昭王四十四年,“白起攻南阳太行道,绝之”。
昭王四十六年,“秦攻韩缑氏、蔺,拔之。”
在长平之战前,白起攻韩伐魏,烧楚拔赵,建立了不世出的赫赫声威,燕赵修筑长城,而秦之长城,正是白起。在三十多年的攻战生涯中,白起以其锋锐无匹、战无不克、杀敌无算而所向披靡,乃至到了后期,六国但闻白起挂帅,便噤若寒蝉,不敢出战。
公元前259年,一场大血战前的黑夜,秦昭襄王亲临前线督粮,遣发全国所有十五岁以上人口运粮。白起秘密来到了长平前线。军令有敢泄武安君为将者,斩。
为将做到不敢要别人知道这一步,白起也算是旷古绝今了。
长平的土地上,赵歌徘徊,秦风千里。
千年以来,无论谁都相信有怎样光明而不可驳倒的理由,抑或是必得为之的无奈,白起刻在石碑上的名字将永远迈不过这道鲜红的槛——
杀人太多。
一百六十万的数字,六国十分之一的人口,是真相?是杜撰?——已经足以成为非神即魔的忌惮。
长平,是他一生戎马的顶点,也是他赫赫荣耀的深渊。
2、 四十万忠魂埋骨长平
赵括带着一腔豪气和万钧使命来到了长平的赵军军营。老廉颇坚守不战,固然让长途征战的秦军损失惨重,但秦国的深厚国力足以让根基相对薄弱的赵国不堪重负。他对于这样的情况,不可能不清楚。打,是非打不可的,在这一点上,赵军和秦军没有分歧,也没有任何优势可言。
白起秘密到达后,计划了诱敌深入、分割包围的方针,在长平烈烈的长风里,这个一生攻伐,令天下闻风丧胆的名将以非凡的眼光和气魄盯住了远方营垒内四十五万之众的赵军,这一仗,必然史无前例。
重新部署战略方针后,在营垒内坚守三年的赵国大军出动了。秦赵相持,秦军远离故乡经年,加上伤亡比之赵军更甚,在赵括这一刻想来,父亲流传下的“勇”字正当其时。秦军名义上的主将王龁果然力战败退,留下万计秦军死尸。一念之间,赵括选择了亲率主力赵军追击,紧逼至秦军大营,当此时,秦军两万余骑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赵国大军两翼包抄,飞速赶至赵军后背,控制有利地形,掐断赵军后路,随之严密监视赵军大营。在合围过程中,为不让赵军主力脱网,秦军对赵军进行了不计伤亡的反复冲击,终于在盛夏黎明完成了对赵国四十万大军的包围。
赵括在一番浴血冲杀后,发现落入了秦军“等而围之”的囚笼,立刻带领赵军主力进行突围,在誓死不退的军令状下,刚刚经过长途奔袭的秦军以数万尸骨的代价,将赵军逼回了长平以南的包围圈。赵军至此龟缩,修筑工事,坚守待援。
在这一场旷古的合围战里,秦军死伤惨烈,兵力损失更多于赵军。然而四十万甚至更少的秦军竟然最终将四十万之众的赵军包围,天下震动。赵国举国惊恐,在全国竭力征集剩余战力,星夜驰援长平主力,坐镇督粮的秦昭襄王亲赴河内,征召所有十五岁以上男子从军,从河内出发直奔丹朱岭,在长平赵军主力的背后进行了又一层的深入包围,彻底隔断了长平和邯郸的联系。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但凡赵军突围,秦军必不惜代价死战,而赵军一旦退缩,秦军也绝不跨包围圈一步。赵军至此明知,秦军是要将这四十万大军生生饿死于长平。所有的粮道、邮路通通断绝,而赵军又以轻便快捷为长,随身所带干粮并不丰富。在这四面秦戈,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包围圈里,一股从未有过的彻骨寒冷和对生与死的绝望笼罩了四十万大军。
秦军整整包围了赵军主力四十六天,四十六个日日夜夜里,包围圈内的四十万赵军寻遍一切可以果腹之物,做为骑兵生命的战马也被屠杀充饥,发展到后来,赵军内部开始吃死尸、杀伤兵,人各相食。到了这样的地步,对这场战争负有直接责任的赵括没有倒下,处于人间地狱的赵军已经濒临绝境,不能再等了,他将勉强尚有战力的士兵编队突击,身先士卒昼夜冲杀,终于身中秦军强弩十余箭,力战而死。
首败秦军的勇者赵奢的儿子就这样葬身于长平。“纸上谈兵”成为了一个后世的笑话,在这场百万人命、天下国命的大决战面前,却没有值得笑的意义。有人这样揣测,如果赵括受此大战,遇上的不是千古名将白起,又或者经此大战而侥幸不死,那么熟通兵法、思辩敏捷又经此劫难的赵括是否也能成为一代名将?——历史没有假设,现实就是,长平没有给他机会。赵括身死,四十万赵军失去主帅,军心彻底崩溃,终于投降了秦军。
然而,笼罩在双方心头的阴霾还远远没有散去。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秦军损失近半,兵力对赵军毫无优势,对于这四十万战俘的处置成为了谁也不愿触及的话题,收编不能,放回更不可,只剩下唯一的字眼:杀降。
反复考虑之后,秦军将这四十万赵国将卒尽数坑杀于长平,千里白骨,流血漂橹,战国时期最著名的这一场战争,也因为这最后令人难以想象的杀戮而永留后世。冷兵器时代的嗜血和残酷,是中华民族的后代无法理解的。
杀降不祥。这条古老的训言神秘地徘徊于春秋战国每个人的心头。秦军的这次作为,让六国从心底颤抖了。秦的彪悍和冷血彻底毁灭了六国对于虎狼之秦的最后一丝幻想,而四十万赵军被坑杀于长平,对于赵国的打击是无以复加的。当其时,赵国每一户都有人死于长平,家家缟素,夜夜啼哭。在这冲天的悲戚中,大厦将倾的赵国却生出了一种无以言欲的烈士之风。
千古艰难唯一死,事到如今,赵国已没有恐惧了。
五、邯郸,三百六十夜
1、 亡国之危下,赵国君臣全线出动,坚壁清野
在秦军完成倾国大战的胜利,并消灭赵国根本之有生力量后,这一年的冬天到来了。这个冬天对于赵国来说,注定是难以渡过的。白起继续攻占了赵国的晋阳和武安,增兵上党,准备着对于赵都邯郸的灭国之战。赵国已无险可守,无大军可派。在这样惨淡而恶劣的情势下,赵孝成王采纳虞卿的建议,不惜一切代价向秦国求和,为赵国的生还赢得一线生机。
合纵大家苏秦的弟弟苏代带着赵国所能搜集的最好宝物踏上了游说秦国的路途。他对秦国丞相范雎说,白起如果灭了赵国,那自古以下,谁能比得上他的功勋?到时候一定会位列三公,而您,又将如何自处呢?心中雪亮的范雎默然接受了他的劝说,秦昭襄王视范雎为知己,随之同意韩赵割城求和。公元前259年初,秦与韩赵停战,怀着一腔惋惜与怨愤的白起回到秦国,与范雎产生了深刻矛盾。
而同时,赵国放下数十年大国的尊严,赠地送金,四方广派使者结交其余五国。但在割地六城的议论中,赵国又一次倾向了强硬派,这一次,赵国不再那样犹疑后觉,而是积极备战,八方联络,誓死抗敌。
赵国翻脸毁约,秦昭襄王暴怒,白起陈述利害,不愿领兵。这一年秋天,秦国再次大举攻赵,赵军不再主动出击,而是全线退回都城邯郸,坚壁死守。秦军兵围邯郸,开始发动猛攻。
亡国之危下,赵国君臣上下同心,无所不用其极,赵孝成王除日日亲自激励邯郸守军,还遣使威胁秦昭襄王,要杀他的儿子(质子)全家,处于盛怒中的昭襄王不予理会。因力主接受上党而导致长平之祸的战国四大公子之一平原君赵胜自知生死存亡关头,将多年积蓄的财物一夜尽散,奖赏死士,尽遣家仆女眷劳军。在这种举国死战的气氛下,秦久攻邯郸不克,次年增兵,仍然无功,反而自身军士死伤十余万。秦国的君臣内部产生了强烈的不合。秦昭襄王多次要求白起领兵出战,均被白起但言拒绝,而即使白起所言全部得到应证,昭襄王也无法再忍受他的这种公然反抗。白起被剥夺一切爵位和职务,在流放途中,这一秦人眼中的天赋战神,六国眼中的杀人魔王最终被挺剑赐死。
秦军的冷酷和暴戾使它横行天下,也终将反啮其身。
眼见秦国血淋淋的杀伐,六国再也不能无动于衷了。
2、 信陵君窃符救赵,秦赵两败俱伤
在秦国对赵国都城邯郸长达一年多的围困中,赵国竭力自救,联络一切盟友援赵,终于说动了魏安厘王增援十万精兵。但在秦国赤裸裸的威胁之下,魏国犹豫,大军不再前进而进行观望。赵国的平原君与魏国的信陵君魏公子无忌(容我忍不住HC一下,牛人!)原是近亲关系,平原君家财散尽,国家岌岌可危,公子无忌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与此同时,平原君赵胜亲赴楚国向春申君黄歇求援,在春申君门客毛遂的计激楚王下,黄歇领兵救援赵国。
魏王迟迟不能痛下决心,促使战国末年著名的“窃符救赵”故事的发生。门客侯生献上窃符之计,信陵君求救于魏王宠姬如姬,顺利窃得了指挥大军的兵符,连夜北上,斩杀魏国原领兵将领晋鄙,直趋救赵。这一年年末,信陵君率领魏楚援军,与赵国兵马里应外合,大败秦军。秦将王龁、王陵仓惶败退六百里,郑安平全军降赵。秦国在几年内所获得的土地竟全部还予了赵国。
一条黄河,隔断了魏楚赵联军继续追击的步伐,也使得邯郸惨败的秦国寻到了喘息之地。这一战,秦国死伤巨烈,自毁长城,失土近千,数十年没有再发动大战的能力;而终于逃脱亡国之祸的赵国,虽因合纵而胜,但六十年国力毁于一旦,长平的惨烈,使得自赵武灵王起精心训练的胡服铁骑所剩无几,一旦再次爆发大战,赵国已完全不能一身力敌了。
五百年秦国用这种代价换来了四顾无人的苍茫。公元前259年的冬天,经历了旷古大战的秦赵边境一片风萧萧。十年后,秦王嬴政将在这片土地上出生;三十年后,他将再次带领秦国的铁血兵马,走向一统六国的大秦之路。
——《秦赵长平血战》人物另附
